
邰慧 | 讲述
原中国惠普大学校长
AI浪潮下,企业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变革,其核心经营体系亦将被AI重塑。当传统改进理念面临颠覆,企业该如何应对? 本文将结合个人实践与理论思考,探讨企业改进能力的演进路径与未来方向。
我的职业生涯始终与AI和企业改进两条主线紧密交织。
早年求学期间,我便专注于图像处理与信号处理,并运用神经网络完成毕业论文,对AI怀有深厚的学习兴趣。
职业履历上,我从公安系统的寻呼台管理起步,历经摩托罗拉、惠普等企业,负责运营优化、质量与客户体验;后担任云学堂联席CEO、瑞思教育COO等职,最终创业并返聘联想,持续专注于管理改进与战略运营领域。
近期的一些思考,让我重新审视“企业改进”这一概念的内涵:它的本质是什么?演进路径如何?特别是在AI技术推动时代跃迁的当下,改进的内涵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?在此分享几点心得。
探讨持续改进,需从企业管理的基本公式出发:“企业成功= 战略×执行力”。尽管后续衍生出很多理论,但这个公式仍然具备基础意义。执行力的本质,可以解构为“管理者×管理行为×组织机体”。
传统的改进工作,正是围绕提升执行力而展开。
我将这三个要素比作一辆汽车:管理者是驾驶员,管理动作是具体操控,而组织的机体则是操作系统,如同汽车的动力系统。
这个比喻引出了另一个核心的概念——什么是组织赖以生存的“操作系统”?这个操作系统相对静态,但也动态演进,是组织的基本要素,主要包括以下四个子系统:
1.战略架构:涵盖组织的目标、定位与阶段性战略。
2.结构运营:指组织的结构、运营模式与核心流程。
3.文化系统:包括组织的价值观、领导准则、行为规范与文化氛围。
4.人才系统:涉及人才的评测标准、奖惩机制与发展体系。
组织的机体在资源要素的支撑下维持运转,所有管理动作都在它的基础上实施。我们所说的改进对象,正是管理动作和操作系统本身。由于操作系统相对稳定,而管理动作是可变的,所以改进的操作往往在管理动作中。
管理动作由一个循环体系构成,主要包括战略管理、绩效管理和运营管理。这三者相互咬合、协作,相互推动、协同发力。无论企业规模大小或成熟度如何,均遵循这一基本规律,差异仅体现在执行效果层面。
传统意义上的绩效改进是绩效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而持续改进是成熟企业通常会设立的运营优化机制,旨在对战略管理和绩效管理的过程进行闭环改进。
“绩效改进”始于企业运营中的人与任务,最早的绩效改进是点的改进。最早的运营优化,是针对管理动作循环体系所做的,被称为“持续改进”。这两个概念是传统企业改进概念的起源。
下面针对企业改进的一些流派和发展演进历史,特别是在中国的发展做些展开说明:
1、绩效改进:其源头可追溯至上世纪50年代,德鲁克提出目标管理(MBO),吉尔伯特创立行为工程模型(BEM),已具绩效改进雏形;随后发展为平衡计分卡;再后来是国际绩效改进协会(ISPI)的体系。绩效改进大约在2010年前后系统引入中国。
2、行动学习:由瑞文斯于1971年创立,20世纪90年代经中组部引进,至2003年华润等大型企业开始广泛应用,逐步发展成为组织层面的改进体系。
3、精益改进:源于20世纪50年代的丰田,20世纪80年代进入中国汽车制造业,于2000年左右开始大规模应用。
4、六西格玛:源自我曾任职的摩托罗拉,该公司于1986年提出该理念,并于2000年前后在中国落地。
5、精益六西格玛:是前面两者的融合。通用电气在1995年率先将精益与六西格玛结合,摩托罗拉称之为数字精益六西格玛,而在惠普则被称为精益西格玛。目前广泛应用于企业,特别是制造业,多数都是精益和六西格玛的结合。
6、丹纳赫(DBS):这是一个值得关注且已形成完整体系的全球性方法。该体系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在丹纳赫内部应用,但直至2010年左右才趋于完善并声名鹊起,影响力持续扩大。
近年来DBS备受推崇,源于丹纳赫通过投资并购600多家企业(其中并购约400家),估值高达2000亿,取得了巨大成功。该体系将多种方法论融合,增加了增长与财务等模块,使其更全面、更简化。它既适用于大企业,也适用于中小企业,不仅能实现常规运营改进,更能直接驱动增长,这正是备受关注的原因。
在这些体系中,绩效改进相对独立,拥有特定的应用范畴。而其他体系在管理学术语中统称为“持续改进”。
从本质上看,传统绩效改进侧重于单点优化,而持续改进则强调整体性、系统性的提升。约2000年后,这两个概念开始融合,边界逐渐模糊,绩效改进在很多场景下已等同于持续改进。
下面列举几个企业实例。例如丰田的TPS体系和摩托罗拉的六西格玛体系既是企业改进流派的起源,带动了全球企业改进的发展,也是其自身企业改进体系的名称。
这些企业的改进体系都遵循同一逻辑:从战略层面出发,以战略方向和目标为指引,通过能力差距分析、改进项目推进,结合培训与项目辅导,最终实现组织绩效与人才能力的双提升。
1. 惠普
惠普公司的改进体系命名为QMS(质量成熟度系统),该体系从管理架构入手,结合项目与流程管理,运用精益六西格玛方法推动持续改进。
2.霍尼韦尔
霍尼韦尔推出的HOS系统,与智能化、数字化深度融合,同样是一套持续改进体系。
3.华为
在中国企业中,华为的QMS体系具有知名度。该体系从客户需求出发,以客户满意为最终目标,构建了完善的闭环改进系统。
4. 华润集团
华润集团采用行动学习驱动组织改进,通过系列改进项目推动实施。中粮集团同样运用此模式,将PPC、精益六西格玛等工具方法论融入行动学习,实现全员参与的改进流程。
5. 美的集团
美的集团的实践颇具启发。初期学习丰田TPS体系效果不佳,2015年管理层赴丹纳赫交流后,融合多方经验创建了MBS系统。这套系统成效显著,吸引众多企业学习借鉴。
以上有代表性的行业标杆企业,都在消化吸收了国际上行之有效的改进方法论和工具的基础上,构建了适合自身的改进系统,获得了显著的成果。从20世纪的发展历史来看,企业的改进从未停止,方法论与工具持续迭代。但无论如何变化,本质上是针对组织操作系统和管理动作进行闭环优化的方法论。这些体系在大型企业及部分中小企业中已得到较好落地,尤其在制造业应用广泛。
进入21世纪,早在2000年左右,企业已感受到环境剧变带来的压力——当时称为“VUCA时代”,如今称为“百年未有之大变局”。环境的快速变化使企业难以维持稳定的运营体系,仅靠传统意义上的持续改进已无法应对发展危机,必须寻求系统性突破。
当前流行一种“大迁徙”的说法,即企业需要更换赛道或领域。但迁徙并非易事,如同草原沙漠化后,狮子迁徙至另一片草原,谈何容易。狮子还有另一条路,也可能进化成骆驼以适应环境——这同样是一种选择。企业需要的是持续动态地变革与自我重构。
作为改进派,我们更倡导“进化”而非单纯“迁徙”。进化意味着在原有基础上实现能力跃迁,而非被动转移。
面对全新局面,传统改进方式逐渐失效。因其主要聚焦执行层面,存在两大局限:一是无法实现系统性重构;二是原有方法基于成熟体系设计。
而当前环境变化迅猛,大量中小企业属于创新驱动型,缺乏成熟体系支撑,导致传统改进措施难以落地。
在此背景下,丹纳赫体系带来了新的曙光,受到众多企业的青睐。其成功关键在于实用性强,能适配不同规模的企业。丹纳赫投资并购了600多家企业,涵盖了各种类型和状态的企业,其体系简洁且应用广泛。
与此同时,GPS-IE©系统也展现出良好的实践价值。这一具有中国特色的改进体系,融合国际先进理念,特别契合快速成长型中小企业的需求。它采用“边建体系边改进”的创新模式,不仅在理论层面有所突破,更在实战中取得显著成效,不断涌现出优秀案例。这种跳出传统框架的探索,标志着改进实践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。
传统改进方式需要实现升维。
当现有方法无法解决问题时,必须跳出原有思维局限。过去仅关注执行力改进,而升维后的新改进需将战略视野与外部环境纳入整体考量,进行系统性重构。
这一思路具有扎实的理论支撑。Teece等人于1997年提出的“动态能力”理论,近年来已成为管理学的重要研究方向。虽然企业实践中未必直接使用这一术语,但许多企业都在践行这个理论。每年有200多篇相关新论文发表,成为管理领域的重要概念。
“动态能力”是企业整合、构建、重新配置内部和外部能力以应对快速变化环境的能力,不仅涉及企业内部执行层面,还涵盖战略管理及整体运营,同时将外部环境与能力要素纳入考量体系。从企业改进视角,我更愿意称之为“动态改进”。
但企业的“动态改进”如何有效触发呢?如果不能有机地触发,有序地改进,就是空中楼阁。有以下几种触发方式:
触发机制一:危机与绩效差距
当企业面临经营危机或出现显著绩效落差时,往往被迫改变。
触发机制二:战略意图与自我批判(主动触发)
由领导层主动发起战略调整,如今企业已从传统的三至五年战略规划,转向高频复盘与动态修正的模式。正如华为任正非常强调“冬天来了”,正是以危机意识驱动持续变革的体现。
触发机制三:系统化的“感知触点”(制度化触发)
企业通过设立MI(市场情报)、BI(商业智能)等专职岗位,系统性捕捉市场信号并推动改进,同时运用蓝军推演等工具,这些变化越来越频繁、力度越来越大、形式越来越多样。
随着AI时代的到来,改进工作又面临新的和更大的挑战,改进触发点日趋分散,企业经营体系的重构让“动态改进”的触发难上加难。
麦肯锡今年5—7月发布的《2025年AI发展态势报告》(基于700余家企业调研)显示:AI应用普及率快速提升,88%的企业已在至少一个业务职能中常规化使用AI,较2024年的78%实现较大增长。智能体技术成为新增长点,企业正加速探索。
然而,企业AI的规模化落地仍面临挑战,发展不均衡。尽管应用广泛,但规模化使用却很少,仅7%的企业实现全面落地,31%处于规模化发展阶段,超60%的企业仍停留在试点阶段。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的应用差距依然明显。
然而,EBIT(息税前利润)增长才是衡量AI价值的最终标尺。目前仅有6%的企业实现了AI对EBIT增长超过5%的贡献。这些领先企业展现出共同特质:设定超越效率提升的激进目标(如创新突破);由最高管理层主导战略推进;持续加大预算与人才投入。
这些高绩效领先企业的本质特征在于用AI对工作流程的彻底重构。企业真正的竞争优势并非源于简单应用AI技术,而是来自AI技术驱动的业务流程深度重塑。无论从何种战略目标出发,企业进化的终极形态都将指向组织的根本性范式重构。
企业若想在AI时代持续进化,必须将AI嵌入战略闭环与绩效闭环的核心流程,实现从“人管人”到“人机共治”的跃迁 。
AI显著提升了组织的灵敏度与调试能力。创新实践多源自基层,而高层负责战略引领与氛围营造,形成独特的“双向增强回路”。
这种循环机制与传统模式存在本质差异。在过去的组织体系中,基层创新难以有效浮现和传递;如今,AI技术使战略的动态调整能力与基层的创新活力实现了有机结合,构建了高效的双向赋能机制。
以Google为例,2023年面临危机后,其通过战略重塑、创始人回归、组织变革及文化技术等系统化举措,成功实现企业进化,蜕变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新型组织。
回望企业改进发展历程,可划分为三大阶段:
1.持续改进时代:如同驾驶家用汽车行驶于平稳公路,通过持续优化提升运行效率;
2.动态改进时代:恰似驾驶F1赛车赛场竞速,需凭借动态能力实时调校,以变制胜;
3.AI时代:成熟企业将进化为具备“生态自进化”能力的液态组织,如同终结者T-3000,可根据环境动态重塑形态与能力。
在未来的发展中,企业应按照企业的发展阶段和实际情况推进变革。在夯实持续改进基础的同时,追求动态改进直至生态进化。
最后,分享几点切身感悟。在准备分享PPT的时候,我通过持续与AI深度对话,获得了很多灵感和启发,不仅梳理了自己对企业改进的认知体系,而且形成了新的思路和框架,像在与一位智者在对话和共创,深刻体会到与时俱进的重要性。
我们必须保持持续学习的状态,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,准确把握行业演进方向。要躬身入局创造实际价值,做到因时制宜、因地制宜。不论企业处于哪个发展阶段,都应兼顾长远布局与务实推进,在关注创新与变化中实现自我迭代。
组织需要进化,个人需要进化,企业同样需要进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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